[以下的演讲原为中文]
各位嘉宾、女士们、先生们：
- 非常高兴，也很荣幸，受邀参加今天的企业家论坛。重回母校，感到非常亲切。我毕业于化工系，始终没参与化工行业, 却长期在政府的几个经济部门工作，国际企业发展局、经济发展局，后来到贸工部等， 所以有机会长期和企业互动，聆听他们的发展心声，学习他们的奋斗精神。今天又是这样一个学习机会，让我们一起回顾过去，评估现在，探讨未来。
- 在欢迎词里，傅强老师阐述了他对世界新经济秩序的看法，后面的讲者也将介绍新加坡在各个行业领域可以扮演的角色。 我想，我就以“新加坡如何在新经济秩序中继续发展”为主题，分享我的看法。
- 早在1995年，我曾在华盛顿参加一个“非洲商业峰会”。大会开始前，主席与各国代表逐一见面。轮到我时，我告诉他我来自新加坡。他惊讶地说：“新加坡？一个成功的故事！”我郑重地回应说：“新加坡其实是一个生存的故事！”
一个生存的故事
- 回顾历史，新加坡在1965年独立时，被迫面对国土狭小、资源匮乏、失业率飙升与经济不振、种族冲突与社会动荡，以及严重的国防与外交生存危机等严峻挑战。这其中只要一、两个问题处理不好，就足以让整个社会陷入长期的分裂与动荡，甚至导致派系冲突和内战。
- 根据联合国官方数据，自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、联合国成立以来，全球共有80多个前殖民地脱离了殖民统治走向独立。如果把它们进行分类，我们看到大概有5个国家（包括新加坡、南韩）进入“高收入”国家；25个属于“中等收入”国家 （包括马来西亚、越南、阿曼、突尼西亚、牙买加等）和50多个“贫困”国家（least developed countries），主要还是分布在非洲。
- 以上的经验告诉我们，经济发展并非是政治独立之后的自然现象，毕竟，2/3 的新兴独立国无法摆脱贫穷。那么对于一个1965年刚刚独立，面积只有580平方公里，人口1百90万的小国，能不能解决眼前贫困、就业与住房等问题，或者是像当时一些国际报章的预言： “新加坡在两年之内必垮无疑”？
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
- 二战后，一方面是像联合国等多边组织的兴起，促进双边和多边的和平合作；另一方面却是冷战的开始（1947-1991），美国和苏联阵营分别主导着两个对抗的阵营，在政治制度和意识形态上，各自都宣称能够为人类社会提供最佳的发展模式。
- 以美国和西欧为代表的阵营推崇“自由民主与市场经济”模式，强调政治自由、法治、个人权利和开放市场；以苏联为代表的阵营，后来被中国、越南和古巴等国家采用的社会主义模式，强调经济平等、公有制和国家主导的发展路径。
- 时过境迁，今天的世界早已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。市场机制出现在社会主义国家，政府干预也广泛存在于市场经济体之中。与此同时，通胀、不平等、移民、个人权利，以及种族和宗教等问题，成为许多社会面临的新挑战；全球化在创造机遇的同时，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这些矛盾。
- 新加坡独立61年以来，一直不得不在二战后变化多端的国际形势和地缘政治中探路前行。俗语说：“当局者迷，旁观者清”。接下来，我想借用外国学者对新加坡的评价，从不同的角度，探讨在变化莫测的世界秩序中，新加坡如何给自己定位。
三份成绩单带来的思考
- 2024年6月，格雷厄姆艾利森教授（哈佛大学肯尼迪政策学院）发表了一篇题为《西方可以向新加坡学习什么》的文章。文中比较了美国、英国和新加坡三种不同政治制度所取得的成果，并从三份“成绩单”展开分析。
- 第一份成绩单关注公民福祉，涵盖收入、健康、安全等指标。
- 第二份成绩单评估治理能力，即政府识别问题、制定政策、落实执行和防治腐败的能力。
- 第三份成绩单关注个人权利，以及公民对本国政治制度和政府表现的评价。
- 这三份成绩单呈现了新加坡、美国和英国之间鲜明的对比：新加坡在经济表现、社会福祉、治理效能和商业信心方面表现突出，同时也引发了关于政治自由与治理模式的讨论。看完这三份成绩单，艾利森教授提出九点思考。
- 第一，新加坡已成为世界上最富裕的社会之一。2004年李显龙总理刚上任时，新加坡已完成从后殖民时期的贫穷城市国家向高收入经济体的转型，当时人均GDP约为美国的四分之三，许多人认为，新加坡将长期落后于美国。然而二十年后，新加坡人均GDP已达到88,500美元，略高于美国的85,000美元，接近英国的两倍。新加坡不仅成功追赶，而且实现超越，保持领先。
- 第二，新加坡在实现增长的同时也降低了不平等。快速发展往往会扩大收入差距，过去二十年，新加坡的基尼系数从0.47降至0.37；相比之下，美国仍维持在约0.47。这说明新加坡在实现增长的同时，也显著改善了收入分配，虽然不平等现象仍然存在。
- 第三，新加坡人更健康，也更长寿。二十年前，新加坡、美国和英国的预期寿命大致相近；今天，新加坡约为84岁，美国为76岁，英国为80岁。婴儿死亡率也从1965年的千分之27降至今天的千分之8。与此同时，新加坡民众对医疗体系的满意度达到93%，高于美国和英国。
- 第四，新加坡在应对新冠疫情方面表现突出。疫情考验各国政府的准备、协调和应变能力。按人口比例计算，新加坡的新冠死亡率远低于美国和英国，反映出较强的公共卫生体系和治理能力。
- 第五，新加坡建立了世界领先的教育体系。虽然三国大学毕业率大致相近，但新加坡学生在国际数学评估中的表现遥遥领先。2022年，经合组织国际学生能力评估计划（PISA）数学测试显示，41%的新加坡学生属于“顶尖表现者”，美国和英国分别只有7%和11%。
- 第六，新加坡在法治和廉洁政府方面长期保持领先。根据世界银行治理指标，新加坡在相关领域的表现优于美国和英国。经合组织调查也显示，在公民对司法体系的信心和对政府的满意度方面，新加坡排名第一。
- 第七，新加坡保持高度政治稳定。根据世界银行发布的全球治理指标，在“政治稳定及免受暴力和恐怖主义影响”方面，新加坡位于第97百分位，高于二十年前的第85百分位。美国和英国的排位则要低很多。
- 第八，新加坡长期被跨国企业视为全球最佳营商环境之一。刚刚公布的《2026年世界竞争力排名》，新加坡重回榜首，再次排名第一；经济学人智库（EIU）发布的经商环境排行榜上，新加坡连续十多年名列榜首。
- 最后，也是最大的保留意见是政治自由。与美国和英国相比，新加坡在政治权利、公民自由、表达与问责等方面得分较低，自由之家将其列为“部分自由”社会。因此，新加坡的成功也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：自由、秩序、繁荣、安全与政府效能之间，应当如何取得平衡？
- 格雷厄姆艾利森教授在总结的时候说：“更挑衅地说，可以设想一个极端的假设。假如美国和英国公民不必在美国总统候选人乔治·拜登与唐纳德·特朗普之间，或者不必在保守党与工党之间作选择，而是获得投票支持另一种选择的机会：把本国未来四年的治理外包给新加坡执政党。到2028年，公民将再次投票，决定是让该党再执政四年，还是回到他们现有的制度，由两大政党推出候选人供他们选择”。
- 艾利森教授补充说：“这是一个激进且显然不现实的可能性。但思考这个问题以及这种安排可能带来的好处，应当有助于我们更清楚地思考：要让政府真正运作起来，究竟需要什么”。
- 我之所以花了这么长的篇幅讨论新加坡的治理理念，其实就是想回应我小时候读过一段李光耀先生说过的一句话：“所有经济问题的背后，都是政治问题”。
走向未来
- 对新加坡而言，未来几十年应如何继续发展？过去的策略和经验，以后还能用得上吗？李光耀曾经说过：“我所领导的人民行动党（PAP），心是社会主义的，脑是资本主义的，手是实用主义的“。他的理念，还适用于未来吗？
- 我想，如果说新加坡过去的发展是建立在基本逻辑之上， 那我个人认为有五大原则会决定我们未来的发展轨迹：
- 第一，高效廉洁的政府。政府是国家发展的掌舵者，我们必须要想办法吸引和说服最有能力的人来领导国家。 国家领导人不能只有一腔热血，还必须有能力、毅力和魄力，引领群众迈向愿景和目标。
- 除了高效，政府必须廉洁可信。我看过很多国家，有些还有丰富的天然资源，人民穷，生活苦，基础设施差，经济薄弱，当政者却过着奢侈的生活。 贪腐的风气一旦萌芽，就很难根除。
- 所以我们要坚持依法治国、廉洁施政、高效执行。我们也得高薪养廉，部长和公务员的薪酬必须和市场挂钩，否则我们很难吸引到能力最强的人承担最艰巨的工作。
- 第二，团结智慧的人民。在新加坡，人民是国家最宝贵，也是唯一的资源。所以，新加坡的教育开支长期以来稳居第二位，排在国防开支后面。政府长期投资教育和继续教育、学术和职业技能的培训， 坚信并推广“终身学习”的理念。
- 新加坡是一个多元种族、宗教和多元文化的社会，我们必须珍惜团结、尊重差异、包容共融。在新媒体发达的时代，我们也必须时刻警惕外国或者是外部势力，有意或无意地进行文化输入和渗透。我们相信通过教育，提升网民辨别是非和判断好坏的讯息，达到自我免疫的能力。
- 第三，务实亲商的政策。新加坡必须深刻地了解到每一个投资人在全球的版图上都有选择。 除非有充分的理由，投资人或资金不一定要落户新加坡。所以，新加坡要时刻关注全球投资趋势，不断简化营商环境的法律法规， 提升营商环境和政府效率。经济是根本，企业通过创造就业，促进繁荣，造福社会。其实，过去3年来，公司所得税是政府收入的最大来源。有些外国朋友好奇地问我，为什么新加坡的公司税率只有17%，却能制造这么多的税收收入？
- 第四，赋能增值的枢纽。新加坡不仅要做区域交通、金融和物流中心，更要建设全球人才、科技、数字经济和创新合作的重要枢纽。很多行业领域本身也因科技发展（例如AI的使用）和地缘政治因素，正处在迅速重组和变革中。
- 新加坡的企业和社会，必须加紧学习，通过不断提升连接世界的能力，为企业赋能，为产业增值，为国家开拓更广阔的发展空间。
- 上个月，经济策略检讨委员会向政府提呈了报告书， 建议以创新驱动未来发展，全面发展人工智能和前沿科技，培育新增长产业，推动本地企业国际化，提升生产力与数码化水平，加强人才培训和终身学习，创造更多优质就业机会，增强供应链与能源韧性，深化国际合作，巩固新加坡作为全球商业、金融、科技及创新枢纽的竞争优势。
- 第五，以人为本的社会。国家发展的最终目标，是让人民过上更幸福、更有尊严的生活。
- 新加坡以人为本的发展理念，体现在住房、教育、医疗、就业和社会保障等领域，通过政策支持提升人民生活质量。同时，面对生活成本、收入差距、人口老龄化等挑战，政府持续调整政策，在经济发展与社会公平之间寻求平衡，让人民共享国家进步成果。
从生存走向重要
- 各位同学、女士们、先生们，新加坡的故事，始于一个生存的故事。我们能够生存，是因为我们把国家组织起来，井然有序，建立了稳健的制度，重视教育，强调纪律，注重法治，严防分裂，我们务实，不空谈理论。
- 展望未来，新加坡能不能够继续发展，很大程度上要看我们是否能够继续吸引优秀人才从政，组织高效廉洁的政府；保持社会的凝聚力和团结，长期抵御外来分裂的影响和压力；坚持打造最佳的营商环境，让企业安心创造就业和财富，回馈社会；加强学习，自我提升，在原有和新兴产业链上发挥枢纽作用；继续秉持以人为本的发展理念，让社会更加温馨，更有互助精神。
- 我们未来的工作确实很多。在座的都是非常优秀的企业家和行业翘楚，我希望大家能在我以上提到的领域，找到自己可以发挥、贡献力量的赛道。有大家的共同努力，新加坡未来可期！
- 谢谢大家。